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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哭的样子真好看(你哭的样子真好看)

第一本:《七年前的爱》作者:天下

简介:

一个风云世界的浪子,一个深海民族的女王,一段千秋万载的神交之恋。 一个危害人类的阴谋,一个拥有感情的魔女,一段永生不灭的感人亲情。……

入坑指南:

我哈哈大笑道:“我带你回来,只是想让你改变单身男人都是懒猪的错误思想!你哥哥我那么讲究的人,猪窝我怎么住的习惯?”艾雨反而不好意思了,低头嘟囔道:“那人家还怎么帮你呢?”

我闻言,笑着摇头用郑重的口吻告诉她道:“雨儿,只要你活的快乐,就是对哥哥最大的回报了。其实我一直盼望着有个小妹,可以去疼,可以去宠。你伶俐又善良,这么好的小妹本来打灯笼都找不到呢。”

艾雨的泪水从脸上滑落,哭腔侬语道:“除了妈妈,就属哥哥你对我最好了。呜”说着竟然大哭起来。我最怕如此阵仗,不过也非昔日'吴下阿蒙',缓缓帮她把泪水擦干,轻抚她双肩,柔声道:“如果我刚才的话会把雨儿惹哭,那我宁愿收回,你可知道,你哭的模样,会感动的全世界都想哭的。”

这到是没有说谎,梨花带雨的艾雨,会连路边的顽石都感动的。她渐渐停止了哭声,轻声道:“是否我哭的模样太难看了呢?”我哈哈大笑道:“除却巫山不是云乜,如果看多了雨儿哭,别人估计都不敢再哭了。”

她抬起头不解的问道:“为什么?”我笑道:“你可知道最近几年的七月初七为什么会滴雨未下吗?”她更是满头雾水,傻傻的说:“关乞巧节什么事呀?”

我庄严的宣布:“都是因为雨儿你爱哭,哭的模样又好看,被织女看到了,自觉自己再哭就如'东施效颦'了,于是就不敢再哭了。”她扑哧笑出声来,怪嗔的看我一眼道:“大哥就会哄人家开心,你可知道在学校他们都叫我'小土女'呢。”话语间又充满了自卑。

我不禁感慨,爱美是人之天性,雨儿只是没有装扮和漂亮的服饰,如同未磨的璞玉,她装扮起来会有多么大的吸引力,我现在都期盼着看到呢。

只是现在囊中羞涩,这月工资都没发,我无力培养一个大美女出来呀。只好劝慰她道:“雨儿,梦想是藏在心里的,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实现梦想,成为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,相信哥哥。”

艾雨对我的信任是盲目的,点了点头,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我笑言道:“哥哥,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好自信,好帅气,就算你说做宇宙霸主都没有人会反对的。”我夸张的仰起头来,一副'老子天下第一'的臭屁样子,看的艾雨呵呵笑起来。

忽然我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对艾雨说:“雨儿啊,我好困了,昨天晚上加班到2点多呢,你哥哥现在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好玩的,你就看看书吧。我要进屋去睡上一觉了,呆会儿醒了,我们就开始数学第二阶段教程吧。”

艾雨乖巧地答应,说:“哥哥既然累了,就快去休息吧,不用招呼我了,我不会客气的,嘻嘻^”我恩了一声,向房间的床倒去。醒来的时候,艾雨正在帮我洗着什么东西,她笑的灿烂,甜美。瘦弱的小手,却有力的搓揉着手中的红布。我“咦”了一声,奇怪的问道:“雨儿,你在洗什么呀?我怎么没见过这东西。”

说着并用手指着她手中的红布。她抬头笑着看着我,柔声说:“哥哥,你醒了?这就是你那张大理石书桌的桌布呀,你看不出来吗?”我更加奇怪地说:“可是,我的桌布是绿色的嘛,怎么会变成红色的呢?”她告诉我说:“你说的是外面的布呀,我也洗好了,现在洗的是里面铺的那个呀。你的桌子蒙着两层布嘛,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
这张桌子和桌布都是房东的,我才不管它里面是铺着一层,两层,还是八层十层呢!“哦”,我恍然大悟。笑言道:“谢谢你了丫头,本来我以为自己的勤劳很完美了,没想到你还真的能找出活出来呢。”

她玩笑的“哼!”了一声,接着说:“那当然啦,我还帮你烧了壶热水呢,要不你醒来怎么能有茶喝呢?哥哥,你别再看着我了,快到那边去自己倒上茶喝吧。”我答应了一声,走到桌子旁边,沏上茶。

然后坐在凳子上发呆,享受美好的“悒怔时光。”我伸手敲了敲冰凉的桌面,板面原来是大理石的呀,以前垫着厚厚的桌罩,我还真的不知道。无意间,我瞟到了桌子上竟然有字。那是一道一道的数学演算过程和答案,有一道我还看的眼熟,正是昨天我让艾雨做过的一道1996年的高考题。我仔细审视,发现上面做的题目竟然毫无破绽,步骤精确。于是不觉奇怪,谁人有如此本领?

我心里一紧,想到了我之前的那位自杀的高中生房客。难道是他?

大理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,而墨水的主要成分也是碳,如果把墨汁滴在大理石上,就会渗浸下去,擦也擦不掉的。这可能是那小子在高考完后再次推算数学的时候,不小心印上去的。我也没有深想此事,低头惬意的品起茶来。

一会儿工夫,艾雨帮我洗完了桌罩,并搭晾了起来。

我唤她过来,准备教授她第二节数学的内容。

先让她作好兵字手势,大金刚印——二手食指直立,中指弯曲重叠其上,小指和无名指弯曲组合,拇指直立。

一般接受过催眠的人,施法就会变的越为简单。我也没有那么累了,更不用看着艾雨哭的我也心痛了。

这次我决定教授给她集合的概念和运算方法,这部分的题型比较多和杂,花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传输完毕。

然后又指点了她几道题,就让她回去照顾母亲了。

午夜,我继续研究着下一步的计划。如果段庆祥接受了我的意见,他成功率是很高的,那样我也算有了真正的栖身之所。有一个大公司的庇护,我就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的和警察叔叔们藏猫猫,我也可以发展自己了。

我并不是个甘愿平凡的人,即使我失去了记忆,我的内心也不是喜欢被别人踩到脚下的。而且还有另一个目标,那就是小艾雨的幸福,我答应过她的嘛,自然不会让我唯一的FANS失望。

正沉醉在发财美梦里,忽然,声音又起。

我靠!看来他是不吓唬走我,就不死心了。于是我盘算着,如何抓到这个幕后的黑手。我不能够再这样急着冲出去了,打草惊蛇了,他就会知道我并不怕了。

他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呢?我其实在昨天夜里就开始慢慢推理着这件事情的原因。

有人不愿意让我住在这里,一定是因为怕我发现什么秘密。而他又利用那个高中生的死来吓唬我,就证明了这件事情一定和那年轻人的死有关系。

这个屋子能有什么秘密呢?还是明天问一下房东这小子的故事吧!

于是我忙熄了灯,装做很害怕的样子,坦然地睡着了。

一觉醒来已是天亮,我草草起床,赶在上班之前跑到房东家里请安。

房东是一个年近70的老头,为人很和善。见我来到,忙请我进屋。我不等他问,就自己说明来意。

老房东郑重地问道:“年轻人,你是否看到什么脏东西了?”

我呵呵笑道:“没有的事,只是听人说起那个自杀的学生的事情,想来您这里问个明白。”

老头听罢松了口气,说:“你已经是在这里住的最长时间的人了,前几次租房子的人,没过得三天就退房了,自然也都不敢说出原因,他们都怕什么冤魂缠身。你竟然还敢来问这件事情,真是个怪人!”

我哈哈大笑道:“鬼怪的事情,信则有不信则无。就算有又怎么样?除了电影上,现实中鬼害人的事情我还真是孤陋寡闻呢。”

老头见我说话的神态,确定我是非听不可了,就向我缓缓道来:“那个学生名字叫做张浩,是本市十九中的高才生。”说到这里,老头显得很可惜的样子。

十九中?那不是艾雨的学校吗?

老房东稍加回想,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:“张浩是市郊农村人,租住在我这里大概有一年。他的父亲开了一个化工厂,家里很有钱。可怜的就是在高考前期,他的父亲因为车祸死了。他一定悲痛莫名,然后高考失利,接忍不了打击,就放瓦斯自杀了。”

我问道:“您觉得张浩这人平时生活的态度怎么样呢?”

老头嘴角泛起笑意,淡淡说:“呵呵,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,对人很有礼貌。还经常帮我老头子换个煤气什么的,他也很健谈,经常有不少好朋友在他家里聚会呢。”

我奇怪地问道:“那您不觉得他自杀是很件蹊跷的事情吗?”

老头慎重的看我一眼道:“哎!人生会遇到很多不如意,平时很开朗的人,也会一时想不开的。”

我根本听不进老房东的这句无稽的“毕生体会”,心里越觉得有问题。于是告别了他,去往上班。

第二本: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作者:林奕含

简介:

这是一个令人心碎却无能为力的故事。痛苦的际遇是如此难以分享,好险这个世界还有文学。我下楼拿作文给李老师改。他掏出来,我被逼到涂在墙上。老师说了九个字:“不行的话,嘴巴可以吧。”我说了五个字:“不行,我不会。”他就塞进来。那感觉像溺水。可以说话之后,我对老师说:“对不起。”有一种功课做不好的感觉。小小的房思琪住在金碧辉煌的人生里,她的脸和她可以想象的将来一样漂亮。补习班语文名师李国华是同一栋高级住宅的邻居。崇拜文学的小房思琪同样崇拜饱读诗书的李老师。有一天李老师说,你的程度这么好,不如每个礼拜交一篇作文给我……

入坑指南:

怡婷高中毕业之际,只和伊纹姊姊和毛毛先生去台中看过思琪一次。白色衣服的看护士执起思琪的枯手,装出娃娃音哄着思琪说,「你看看谁来看你了啊?」伊纹和怡婷看到思琪整个人瘦得像髑髅镶了眼睛。镶得太突出,明星的婚戒,六爪抓着大钻。一只戒指在南半球,一只在北半球,还是永以为好。没看过两只眼睛如此不相干。看护士一面对她们招招手说,「过来一点没关系,她不会伤人。」像在说一条狗。只有拿水果出来的时候思琪说话了,她拿起香蕉,马上剥了皮开始吃,对香蕉说,谢谢你,你对我真好。

怡婷看完了日记,还没有给伊纹姊姊看。姊姊现在看起来很幸福。

怡婷上台北,伊纹和毛毛先生下高雄,在高铁站分手之后,伊纹才哭出来。哭得跌在地上,往来的旅客都在看她裙子缩起来露出的大腿。毛毛慢慢把她搀在肩上,搬到座位坐好。伊纹哭到全身都发抖,毛毛很想抱她,但他只是默默递上气喘药。毛毛。怎么了?毛毛,你知道她是一个多聪明的小女孩吗?你知道她是多么善良,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吗?而现在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怎么剥香蕉!毛毛慢慢地说:不是你的错。伊纹哭得更厉害了,就是我的错!不是你的错。就是我的错,我一直耽溺在自己的痛苦里,好几次她差一步就要告诉我,但是她怕增加我的负担,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!毛毛轻轻拍着伊纹的背,可以感觉到伊纹驼着背骨出了脊梁,毛毛慢慢地说:「伊纹,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,在画那个小鸟笼坠子的时候,我真的可以借由投入创作去间接感受到你对她们的爱,可是就像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不是你自己,更不可能是她的错一样,发生在思琪身上的事也绝对不是你的错。」

回家没几天伊纹就接到一维的电话。只好用白开水的口气接电话:「怎么了吗?」省略主语,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。一维用比他原本的身高要低的声音说,「想看看你,可以去你那儿吗?」毛毛不在。「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?」「我猜的。」伊纹的白开水声音掺入墨汁,一滴墨汁向地心的方向开花,「喔,一维,我们都放彼此一马吧,我前几天才去看了思琪。」「求求你?」一维装出鸭子的声音。「求求你?」

开门的时候一维还是那张天高地阔的脸,一维默默地看着伊纹家里的陈设,书本和电影乱糟糟砌成两叠。伊纹转过去流理台的时候,一维坐在厨房高脚椅上看着伊纹在背心短裤之外露出大片的皮肤,白得像饭店的床,等着他躺上去。一维闻到咖啡的香味。伊纹要很用力克制才不会对他温柔。给你,不要烫到。天气那么热,一维也不脱下西装外套,还用手围握着马克杯。伊纹埋在冰箱里翻找,而一维的眼睛找到了一双男袜。伊纹在吧台的对面坐下。一维的手伸过去顺遂她的耳轮。伊纹偏了偏头。一维。我已经戒酒了。那很好,真的。一维突然激动起来,我真的戒酒了,伊纹,我已经超过五十岁了,我真的没办法就这样失去你,我真的很爱你,我们可以搬出来,想住哪里就住哪里,你可以像这样把房子搞得乱七八糟的,也可以整个冰箱装垃圾食物,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吗?好吗,我粉红色的伊纹?他呼吸到她的呼吸。伊纹心想,我真的没办法讨厌他。他们的四肢汇流在一起,沙发上分不清楚谁谁。

一维趴在她小小的乳上休息。刚刚射出去的高潮的余波还留在她身体里,他可以感到她腰背规律的痉挛,撑起来是潮是嗯,弓下去是汐是啊。她的手拳紧了浮出静脉,又渐渐松手,放开了,整只手臂涮到沙发下。一瞬间,他可以看见她的手掌心指甲的刻痕,粉红红的。

伊纹像从前来回搬那些琉璃壶一样,小心翼翼地把一维的头拿开,很快地穿好了衣服。伊纹站起来,看着一维拿掉眼镜的脸像个婴孩。伊纹把衣服拿给他,坐在他旁边。你原谅我了吗?伊纹静静地说:「一维,你听我说,你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吗?那一天,如果你半夜没有醒来,我就会那样失血过多而死吧。离开你的这段时间,我渐渐发现自己对生命其实是很贪婪的。我什么都可以忍耐,但是一想到你曾经可能把我杀掉,我就真的没办法忍耐下去了。什么事都有点余地,但是生死是很决绝的。也许在另一个世界,你半夜没有醒来,我死掉了,我会想到满屋子我们的合照睁大眼睛围观你,你会从此清醒而空洞地过完一生吗?或者你会喝得更凶?我相信你很爱我,所以我更无法原谅你。我已经一次又一次为了你推迟自己的边界了,但是这一次我真的好想要活下去。你知道吗?当初提出休学,教授问我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,我说『是个像松木林一样的男人喔』,还特地去查了英语辞典,确定自己讲的是世界上所有松科中最挺拔、最坚忍的一种。你还记得以前我最常念给你听的那本情诗集吗?现在再看,我觉得那简直就像是我自己的日记一样。一维,你知道吗?我从来不相信星座的,可是今天我看到报纸上说你直到年末运势都很好,包括桃花运──你别说我残忍,连我都没有说你残忍了。一维,你听我说,你很好,你别再喝酒了,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,对她好。一维,你就算哭,我也不会爱你,我真的不爱你,再也不爱了。」

毛毛回伊纹这儿,打开门就听见伊纹在淋浴。一屁股坐上沙发,立刻感觉到靠枕后有什么。一球领带。领带的灰色把毛毛的视野整个蒙上一层阴影。淋浴的声音停了,接下来会是吹风机的声音。在你吹干头发之前我要想清楚。我看见你的拖鞋,然后是小腿,然后是大腿,然后是短裤,然后是上衣,然后是脖子,然后是脸。「伊纹?」「嗯?」「今天有人来吗?」「为什么问?」拿出那球领带,领带在手掌里松懈了,叹息一样磙开来。「是钱一维吗?」「对。」「他碰你了吗?」毛毛发现自己在大喊。伊纹生气了,「为什么我要回答这个问题?你是我的谁?」毛毛发现自己的心下起大雨,有一只湿狗一跛一跛哀哀在雨中哭。毛毛低声说,「我出门了。」门静静地关起来,就像从来没有被开过。

伊纹默默收十屋子,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,什么人都要求她,只有杜斯妥也夫斯基属于她。

一个小时后,毛毛回来了。

毛毛说,我去买晚餐的材料,抱歉去久了,外面在下雨。不知道在向谁解释。不知道在解释什么。毛毛把食材收进冰箱。收得极慢,智慧型冰箱唱起了关门歌。

毛毛开口了,毛毛的声音也像雨,不是走过橱窗,骑楼外的雨,而是门廊前等人的雨:「伊纹,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,我以为我唯一的美德就是知足,但是面对你我真的很贪心,或许我潜意识都不敢承认我想要在你空虚寂寞的时候熘进来。我多么希望我是不求回报在付出,可是我不是。我不敢问你爱我吗?我害怕你的答案。我知道钱一维是故意把领带忘在这里的。我跟你说过,我愿意放弃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你用看他的眼神看我一眼,那是真的。但是,也许我的一切只值他的一条领带。我们都是学艺术的人,可是我犯了艺术最大的禁忌,那就是以谦虚来自满。我不该骗自己说能陪你就够了,你幸福就好了,因为我其实想要更多。我真的很爱你,但我不是无私的人,很抱歉让你失望了。」

伊纹看着毛毛,欲言又止,就好像她的舌头跌倒了爬不起来。仿佛可以听见隔壁栋的夫妻做爱配着脏话,地下有种子抽芽,而另一边的邻居老爷爷把假牙泡进水里,假牙的齿缝生出泡泡,啵一声啵一声破在水面上。我看见你的脸渐渐亮起来,像抛光一样。

伊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,她笑了,微微夸饰的嘴唇就好像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极为烫舌一样。她像小孩子手指着招牌一个字一个字认,一个字一个字笃实实、甜蜜蜜地念:「敬、苑。」「咦?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?」「你又没有问我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。」伊纹笑到手上的香草蛋糕山崩、地裂、土石流。毛敬苑的上髭下须迟迟地分开来,说话而抖擞的时候可以隐约看见髭须下的皮肤红了起来,像是适红土的植被终于从黄土被移植到红土里,气孔都轰然大香。毛敬苑也笑了。

怡婷看完了日记,她不是过去的怡婷了。她灵魂的双胞胎在她楼下、在她旁边,被污染,被涂鸦,被当成厨馀。日记就像月球从不能看见的背面,她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烂疮比世界本身还大。她灵魂的双胞胎。

怡婷把日记翻到会背了,她感觉那些事简直像发生在她身上。会背了之后拿去给伊纹姊姊。有生以来第二次看到姊姊哭。姊姊的律师介绍了女权律师,她们一齐去找律师。办公室很小,律师的胖身体在里面就像整个办公室只是张扶手椅一样。律师说:没办法的,要证据,没有证据,你们只会被反咬妨害名誉,而且是他会胜诉。什么叫证据?保险套卫生纸那类的。怡婷觉得她快要吐了。

怡婷思琪,两个人一起去大学的体育馆预习大学生活,给每一个球场上的男生打分数,脸有脸的分数,身材有身材的分数,球技有球技的分数。大考后吃喝玩乐的待做事项贴在墙上,一个个永远没有机会打勾的小方格像一张张呵欠的嘴巴。有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思琪是神经病,怡婷马上揉了纸团投到老师脸上。游泳比赛前不会塞卫生棉条你就进厕所帮我塞。李国华买的饮料恰有我爱喝的,你小心翼翼揣在包里带回来,我说不喝,你的脸死了一秒。刚上高中的生日,我们跟学姊借了身分证去KTV,大大的包厢里跳得像两只蚤。小时候两家人去赏荷,荷早已凋尽,叶子焦蜷起来,像茶叶萎缩在梗上,一池荷剩一支支梗挺着,异常赤裸,你用唇语对我说:荷尽已无擎雨盖,好笨,像人类一样。我一直知道我们与众不同。

诗书礼教是什么?领你出警察局的时候,我竟然忍不住跟他们鞠躬说警察先生谢谢,警察先生不好意思。天啊!

如果不是连我都嫌你脏,你还会疯吗?

怡婷约了李国华,说她知道了,让她去他的小公寓吧。门一关起来怡婷就悚然,感觉头发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插进她的头皮。屋子里有一缸金鱼,金鱼也不对她的手有反应,显然是习惯了人类逗弄,她的脑海马上浮现思琪的小手。

关门以后,怡婷马上开口了,像打开电视机转到新闻台,理所当然的口气,她在家里已演练多时:为什么思琪会疯?她疯了啊?喔,我不知道,我好久没联络她了,你找我就是要问这个吗?李国华的口气像一杯恨不能砸烂的白开水。老师,你知道我告不了你的,我只是想知道,思琪,她为什么会疯?李国华坐下,抚摸胡渣,他说,她这个人本来就疯疯颠颠的,而且你有什么好告我呢?李国华笑咪咪的,愁胡眼睛眯成金鱼吐的小气泡。怡婷吸了一口气,老师,我知道你在我们十三岁的时候强暴思琪,真的要上报也不是不可以。李国华露出小狗的汪汪眼睛,他用以前讲掌故的语气说,「唉,你没听我说过吧,我的双胞胎姊姊在我十岁的时候自杀了,一醒来就没了姊姊,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,听说是晚上用衣服上吊的,两个人挤一张床,我就睡在旁边,俗话说,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。」怡婷马上打断他的话,「老师,你不要跟我用佛洛伊德那一套,你死了姊姊,不代表你可以强暴别人,所谓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,那是小说,老师,你可不是小说里的人物。」李国华收起了小狗眼睛,露出原本的眼睛,他说,疯就已经疯了,你找我算帐她也不会回来。怡婷一口气把衣裤脱了,眼睛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「老师,你强暴我吧。」像你对思琪做的那样,我要感受所有她感受到的,她对你的挚爱和讨厌,我要作两千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噩梦。「不要。」「为什么?拜托强暴我,我以前比思琪还喜欢你!」我要等等我灵魂的双胞胎,她被你丢弃在十三岁,也被我遗忘在十三岁,我要躺在那里等她,等她赶上我,我要跟她在一起。抱住他的小腿。「不要。」「为什么?求你强暴我,我跟思琪一模一样,思琪有的我都有!」李国华的脚踢中怡婷的咽喉,怡婷在地板上干呕起来。「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麻脸吧,死神经病母狗。」把她的衣物扔出门外,怡婷慢慢爬出去捡,爬出去的时候感到金鱼的眼睛全凸出来抵着缸壁看她。

房爸爸房妈妈搬出大楼了。他们从前不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。女儿莫名其妙发疯之后,他们才懂得那句陈腔的意思:太阳照常升起,活人还是要活,日子还是要过。离开大楼的那天,房妈妈抹了粉的脸就像大楼磨石均匀的脸一样:没有人看得出里面有什么。

晓奇现在待在家里帮忙小吃摊的生意。忙一整天,身上的汗像是她也在蒸笼里蒸过一样。每天睡前晓奇都会祷告:上帝,请祢赐给我一个好男生,他愿意和我与我的记忆共度一生。睡着的时候,晓奇总是忘记她是不信基督的,也忘记她连跟爸妈去拜拜都抗拒。她只是静静地睡着。老师如果看到蓝花纹的被子服贴她侧睡的身体,一定会形容她就像一个倒卧的青瓷花瓶,而老师自己是插花的师傅。但是晓奇连这个也记不得了。

有时候李国华在秘密小公寓的淋浴间低头看着自己,他会想起房思琪。想到自己谨慎而疯狂,明媚而膨胀的自我,整个留在思琪里面。而思琪又被他纠缠拉扯回幼稚园的词汇量,他的秘密,他的自我,就出不去思琪的嘴巴,被锁在她身体里。甚至到了最后,她还相信他爱她。这就是话语的重量。想当年在高中教书,他给虐待小动物的学生开导出了眼泪。学生给小老鼠浇了油点火。给学生讲出眼泪的时候他自己差一点也要哭了。可是他心里自动譬喻着着火的小老鼠乱窜像流星一样,像金纸一样,像镁光灯一样。多美的女孩!像灵感一样,可遇不可求。也像诗兴一样,还没写的、写不出来的,总以为是最好的。淋浴间里,当虬蜷的体毛搓出白光光的泡沫,李国华就忘记了思琪,跨出浴室之前默背了三次那个正待在卧房的女孩的名字。他是礼貌的人,二十多年了,不曾叫错名字。

伊纹一个礼拜上台中一次,拿削好的水果给思琪,照往常那样念文学作品给她听。一坐就是许久,从书中抬起头,看见精神病院地上一根根铁栏杆的影子已经偏斜,却依旧整齐、平等,跟刚刚来到的时候相比,就像是*文革时期边唱边摇晃的合唱团的两张连拍相片。而思琪总是缩成一团,水果拿在手上小口小口啃。伊纹姊姊读道:我才知道,在奥斯维辛也可以感到无聊。伊纹停下来,看看思琪,说,琪琪,以前你说这一句最恐怖,在集中营里感到无聊。思琪露出努力思考的表情,小小的眉心皱成一团,手上的水果被她压出汁,然后开怀地笑了,她说:我不无聊,他为什么无聊?伊纹发现这时候的思琪笑起来很像以前还没跟一维结婚的自己,还没看过世界的背面的笑容。伊纹摸摸她的头,说,听说你长高了,你比我高了耶。思琪笑着说,谢谢你。说谢谢的时候水果的汁液从嘴角流下去。

和毛毛先生在高雄约会,伊纹发现她对于故乡更像是观光。只有一次在圆环说了:「敬苑,我们不要走那条路。那栋楼。」毛毛点点头。伊纹不敢侧过脸让毛毛看到,也不想在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见自己。不左不右,她觉得自己一生从未这样直视过。回到毛毛家,伊纹才说了,「多可悲,这是我的家乡,而有好多地方我再也不敢踏上,就好像记忆的胶卷拉成危险的黄布条。」毛毛第一次打断她说话,「你不要说对不起。」「我还没说。」「那永远别说。」「我好难过。」「或许你可以放多一点在我身上。」「不,我不是为自己难过,我难过的是思琪,我一想到思琪,我就会发现我竟然会真的想去杀人。真的。」「我知道。」「你不在家的时候,我会突然发觉自己正在思考怎么把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。我是说真的。」「我相信你。但是,思琪不会想要你这样做的。」伊纹瞪红了眼睛,「不,你错了,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?问题就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了,她没有了,没有了!你根本就不懂。」「我懂,我爱你,你想杀的人就是我想杀的人。」伊纹站起来抽卫生纸,眼皮擦得红红的,像抹了胭脂。「你不愿意当自私的人,那我来自私,你为了我留下来,可以吗?」

怡婷在大学开学前,和伊纹姊姊相约出来。伊纹姊姊远远看见她,就从露天咖啡座站起身来挥手。伊纹姊姊穿着黑地白点子的洋装,好像随手一指,就会指出星座,伊纹姊姊就是这样,全身都是星座。她们美丽,坚强,勇敢的伊纹姊姊。

伊纹姊姊今天坐在那里,阳光被叶子筛下来,在她露出来的白手臂上也跟星星一样,一闪一闪的。伊纹跟怡婷说:「怡婷,你才十八岁,你有选择,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,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,假装思琪从不存在,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,钢琴,从未有另一个人与你有一模一样的胃口和思绪,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,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,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,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,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,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。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,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,从你们出生相处的时光,到你从日记里读来的时光。你要替思琪上大学,念研究所,谈恋爱,结婚,生小孩,也许会被退学,也许会离婚,也许会死胎,但是,思琪连那种最庸俗、呆钝、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。你懂吗?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,思绪,感情,感觉,记忆与幻想,她的爱,讨厌,恐惧,失重,荒芜,柔情和欲望,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,你可以变成思琪,然后,替她活下去,连思琪的分一起好好地活下去。」怡婷点点头。伊纹顺顺头发,接着说:「你可以把一切写下来,但是,写,不是为了救赎,不是升华,不是净化。虽然你才十八岁,虽然你有选择,但是如果你永远感到愤怒,那不是你不够仁慈,不够善良,不富同理心,什么人都有点理由,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、社会学上的理由,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。你有选择──像人们常常讲的那些动词──你可以放下,跨出去,走出来,但是你也可以牢牢记着,不是你不宽容,而是世界上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。思琪是在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的情况下写下这些,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了,可是,她的日记又如此清醒,像是她已经替所有不能接受的人──比如我──接受了这一切。怡婷,我请你永远不要否认你是幸存者,你是双胞胎里活下来的那一个。每次去找思琪,念书给她听,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家里的香氛蜡烛,白胖带泪的蜡烛总是让我想到那个词──尿失禁,这时候我就会想,思琪,她真的爱过,她的爱只是失禁了。忍耐不是美德,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,生气才是美德。怡婷,你可以写一本生气的书,你想想,能看到你的书的人是多么幸运,他们不用接触,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。」

伊纹站起来,说,敬苑来接我了。怡婷问她:「姊姊,你会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?」伊纹提包包的右手无名指有以前戒指的晒痕。怡婷以为伊纹姊姊已经够白了,没想她以前还要白。伊纹说:「没办法的,我们都没办法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,诚实的人是没办法幸福的。」怡婷又点点头。伊纹突然一瞬间红了鼻头掉下眼泪:「怡婷,其实我很害怕,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幸福,但是经过那个幸福之后我会马上想到思琪。如果有哪怕是一丁点幸福,那我是不是就和其他人没有两样?真的好难,你知道吗?爱思琪的意思几乎就等于不去爱敬苑。我也不想他守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就老死了。」

跨进前座之前,伊纹姊姊用吸管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的样子像鸟衔花。

伊纹摇下车窗,向怡婷挥手,风的手指穿过伊纹的头发,飞舞得像小时候和思琪玩仙女棒的火花,随着车子开远而渐小、渐弱,几乎要熄灭了。刘怡婷顿悟,整个大楼故事里,她们的第一印象大错特错:衰老、脆弱的原来是伊纹姊姊,而始终坚强、勇敢的其实是老师。从辞典、书本上认识一个词,竟往往会认识成反面。她恍然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,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。车子消失在转角之前,怡婷先别开了头。

每个人都觉得圆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发明。有了圆桌,便省去了你推搡我我推搡你上主位的时间。那时间都足以把一只蟹的八只腿一对螯给剔干净了。在圆桌上,每个人都同时有作客人的不负责任和作主人的气派。

张先生在桌上也不顾礼数,伸长筷子把合菜里的蔬菜拨开,挑了肉便夹进太太的碗里。

刘妈妈一看,马上高声说话,一边用手肘挤弄丈夫:你看人家张先生,结婚这么久还这么宠太太。

张先生马上说:哎呀,这不一样,我们婉如嫁掉那么久了,我们两个人已经习惯相依为命,你们怡婷才刚刚上大学,刘先生当然还不习惯。

大家笑得酒杯七歪八倒。

陈太太说:你看看,这是什么啊,这就是年轻人说的,说的什么啊?

李老师接话:放闪!

吴奶奶笑出更多皱纹:还是当老师最好,每天跟年轻人在一起,都变年轻了。

陈太太说:小孩一个一个长大了,赶得我们想不老都不行。

谢先生问:晞晞今天怎么没有来?

李师母跟熟人在一起很放松,她说:晞晞说要到同学家写功课。每次去那个同学家,回来都大包小包的。我看她功课是在百货公司写的!

又嗔了一下李老师:都是他太宠!

张太太笑说:女孩子把零用钱花在自己身上,总比花在男朋友身上好。

李师母半玩笑半哀伤地继续说:女孩子花钱打扮自己,那跟花在男朋友身上还不是一样。

刘妈妈高声说:我家那个呀,等于是嫁掉了,才上大学,我还以为她去火星了!连节日都不回家。

刘爸爸还在小声咕哝:不是我不夹,她不喜欢那道菜啊。

谢太太接话,一边看着谢先生:都说美国远,我都告诉他,真的想回家,美国跟台北一样近!

陈先生笑说:该不会在台北看上谁了吧?谁家男生那么幸运?

谢先生笑说:不管是远是近,美国媳妇可不如*女婿好控制。

公公婆婆岳父岳母们笑了。

吴奶奶的皱纹仿佛有一种权威性,她清清嗓子说:以前看怡婷她们,倒不像是会轻易喜欢人的类型。

她们。

圆桌沉默了。

桌面躺着的一条红烧大鱼,带着刺刺小牙齿的嘴欲言又止,眼睛里有一种冤意。大鱼半身侧躺,好像是趴在那里倾听桌底下的动静。

刘妈妈高声说:是,我们家怡婷眼光很高。

又干笑着说下去:她连喜欢的明星都没有。

刘妈妈的声音大得像狗叫生人。

吴奶奶的皱纹刚刚绷紧,又松懈下来:现在年轻人不追星的真的很少。

又咳嗽着笑着对李师母说:上次你们来我们家,晞晞一屁股坐下来就开电视,我问她怎么这么急,她说刚刚在楼下看到紧张的地方。

吴奶奶环顾四周,大笑着说:坐个电梯能错过多少事情呢?

大家都笑了。

张太太把手围在李老师耳边,悄声说:我就说不要给小孩子读文学嘛,你看读到发疯了这真是,连我,连我都宁愿看连续剧也不要看原着小说,要像你这样强壮才能读文啊,你说是不是啊?

李老师听着,只是露出哀戚的神气,缓缓地点头。

陈太太伸长手指,指头上箍的祖母绿也透着一丝玄机,她大声说:哎呀,师母,不好了,张太太跟老师有秘密!

老钱先生说:这张桌上不能有秘密。

张先生笑着打圆场说:我太太刚刚在问老师意见,问我们现在再生一个,配你们小钱先生,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?

也只有张先生敢开老钱一家玩笑。

老钱太太大叫:唉唷,这不是放闪了,自己想跟太太生孩子,就算到一维头上!

先生太太们全尖声大笑。红酒洒了出来,在白桌巾上渐渐晕开,桌巾也羞涩不已的样子。

在李老师看来,桌巾就像床单一样。他快乐地笑了。

李老师说:这不是放闪,这是放话了!

每个人笑得像因为恐怖而尖叫。

侍酒师沿圈斟酒的时候只有一维向他点了点头致谢。

一维心想,这个人作侍酒师倒是很年轻。

一维隐约感到一种痛楚,他从前从不用「倒是」这个句型。

张太太难得脸红,说: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在外面这么殷勤,在家里喔,我看他,我看他,就剩那一张嘴!

吴奶奶已经过了害臊的年纪,说道:剩嘴也不是不行。

大家笑着向吴奶奶干杯,说姜还是老的辣。

李老师沉沉说一句:客厅里的西门庆,卧室里的柳下惠。

大家都说听不懂的话定是有道理的话,纷纷转而向李老师干杯。

张太太自顾自转移话题说:我不是说读书就不好。

老钱太太自认是读过书的人,内行地接下这话,点头说:那还要看读的是什么书。

又转过头去对刘妈妈说:从前给她看那些书,还不如去公园玩。

一维很痛苦。他知道「从前给她看那些书」的原话是「从前伊纹给她们看那些书」。

一维恨自己的记性。他胸口沉得像从前伊纹趴在上面那样。

伊纹不停地眨眼,用睫毛搔他的脸颊。

伊纹握着自己的马尾稍,在他的胸口写书法。写着写着,突然流下了眼泪。

他马上起身,把她放在枕头上,用拇指抹她的眼泪。她全身赤裸,只有脖子戴着粉红钻项链。钻石像一圈聚光灯照亮她的脸庞。

伊纹的鼻头红了更像只小羊。

伊纹说:你要永远记得我。

一维的眉毛向内簇拥,挤在一起。

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啊。

不是,我是说,在你真的占有我之前,你要先记住现在的我,因为你以后永远看不到了,你懂吗?

一维说好。

伊纹偏了偏头,闭上眼睛,颈子歪伸的瞬间项链哆嗦了一下。

一维坐在桌前,环视四周,每个人高声调笑时舌头一伸一伸像吐钞机,笑出眼泪时的那个晶莹像望进一池金币,金币的倒影映在黑眼珠里。歌舞升平。

一维不能确定这一切是伊纹所谓的「不知老之将至」,还是「老而不死是为贼」,或者是「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你与我同在」。

一维衣冠楚楚坐在那里,却感觉到伊纹凉凉的小手深深地把指甲摁刻进他屁股里,深深迎合他。

说你爱我。

我爱你。

说你会永远爱我。

我会永远爱你。

你还记得我吗?

我会永远记得你。

上了最后一道菜,张先生又要帮太太夹。

张太太张舞着指爪,大声对整桌的人说:你再帮我夹!我今天新买的戒指都没有人看到了!

所有的人都笑了。所有的人都很快乐。

她们的大楼还是那样辉煌,丰硕,希腊式圆柱经年了也不曾被人摸出腰身。路人骑摩托车经过,巍峨的大楼就像拔地而出的神庙,路人往往会转过去,掀了安全帽的面盖,对后座的亲人说:要是能住进这里,一辈子也算圆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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